不做木工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试着写一篇文章,标题都想好了,就叫《做木工》,想讲的故事是:我在家中给木门框的锁舌槽位移位,修补再开新槽,从而意识到,所有的一切过去做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是会留下永久的痕迹的,一切都是可以重来的,一些看似既定的结果都是可以被完全抹除然后重新构筑的。
为什么我没有发出来这篇文章呢?因为我写不下去了。做木工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前了——当时做完这件事,感觉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概念来对抗我多年的焦虑以及对不完美无法容忍的毛病,我觉得我一定要把它写下来,来警戒自己不要陷入焦虑的漩涡。是的,这是一个好故事,但是我忘记了我的心境是会改变的。当我终于有空坐在电脑前,尝试把当时的心情与感悟写下来的时候,我却无从下手,好像要写的每一处措辞都是错误的——我在夜里,短短一句话反复删改了六次,就是找不到任何满意的感觉。我还想说,我难得会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一篇情绪正面的文章,但是就这样可笑地难产了。
或许我天生不太适合写正面的文字吧?倒也不算什么很坏的事情。好像苦痛在我这里,才是人生的主旋律;但凡是关于我的苦痛的,文字思绪流淌就自然得像是某些 emo 乐队作品开头的吉他 riff 一样。我思考,或许是因为苦痛是真实的,而我的乐观是虚构的。
说回做木工这件事情,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因为换了新的门锁,原来的锁舌开槽位置有些偏差,每次关门都得刻意很用力才能够让锁舌滑入槽内;而我——一个完全无法接受任何瑕疵,小划痕,小缺陷的人——会因为这件小事变得非常痛苦。终于有一天的下午我决定对它动手,买了一些填缝料,一把凿子,拿着橡胶锤,看着网上的视频教学,一点点完成了开槽的移位。
听起来很棒,是不是?这件事情花了我许多个小时,中途的情绪是复杂的,折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因为这一些小瑕疵去破坏一个本来功能完整的部件,去凭空制造麻烦——我一度以为我完不成了,我以为我搞砸了——但是,最后一切都是完美的(好吧,槽其实开的挺丑的),我再也不需要用力关门了,我简直是自己的神啊!在北美继刮腻子、墙面找平、修水管、修 HVAC、弱电接线后学会了一项新的技能。我觉得自己此刻有能够改写我人生过去一切的错误的能力,感觉自己能够在那个时刻构建任何想要的未来发展。
但是我畏惧这种力量。
过去几年的经验,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当你获得一种力量的时候,通常背后有着更加深刻的责任或是代价。这不是电影或是漫画台词,是我悟出来的道理。我所在尝试做的,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去修补,重构过去的任何错误,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是又一个让我的完美主义(乃至是强迫精神)肆意扩张的行为。我本质上没有解决我的不安,我乐观地进行了虚构,幻想,觉得我自己拥有无限的力量去改变我对自己既定过去的不满。这样会让我的焦虑好一些吗?或许,但是这就像是一个泡沫,会被吹大,会破灭。当有那么一天,我凿刻的不是木门框,是钢铁,是金刚石——这个世界又会教我做铁匠,做石匠(或许是钻石匠)吗?我还是在逃避,我还是无法忍受那些生命中的瑕疵,我只不过编了个谎告诉自己说自己能处理罢了。
是的,今天我把这个瑕疵抹除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我现在望过来,我想找到救赎:如果真的有无法解决的问题,我该怎样面对它?我终究是要面对钢铁,是要面对金刚石的,我该拿着凿子凿到满手是血吗?我之前尝试过刻意地增加瑕疵在我眼前的曝光频率,尝试脱敏,但是很遗憾,只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去修复它的冲动。有人告诉我,生活中产生的划痕,是生活的痕迹,是我的生命力量所留下的印记;我看向我家被狗爪子拉出几道浅壑的墙壁,思考,是否如果有一天我养的两只狗,Tippy 和 Artimus,都离我而去了,我会希望墙面上有过更多的爪痕?我不是没这样正向地思考过,但是我时常看着一个小小的玻璃划痕,浑身僵硬,呼吸节奏变乱,变得易怒,好像一切都是生理性的;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有时候我看向我使用过的皮革物件,我会突然明白在皮革上留下自己的使用痕迹是多么有仪式感的事情——为什么皮革可以,而玻璃不行,现在的我也说不上来。
不管过去的尝试是什么样的,当我写《做木工》写了无数次都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与这些不完美共存是我唯一的选择了;至于方法,我还在研究,还在与自己讨论。毕竟,最后,总是要留下一些永久的痕迹才算是生活过了,对吧?
所以,《不做木工》了。
(当然,如果你也要很用力才能关上门的话,还是适当做一下木工比较好)